女人的疆域-与其在天花板下痛哭，不如在楼顶跳舞

所谓时代的前行，表现在女性的角色上，有的是使命的变化，有的是实现方式的改道。女人的疆域，不管在物质还是精神层面，都在拓展，她们让自己和世界都有了不一样的宽阔。体育女性，天然具备性别和社会成见带来的矛盾。

2019年的女人节，我们希望用五个有关体育女性的故事，来诠释她们正在一点点突破的角色定式，她们的获得以及失去。希望你们看到的，并不是简单的“坚强”，而是在当下的语境里，她们对于自我和性别边界的探索，内心的冲突与笃定。

撰文/范铭

一

“此刻，我……我知道……我知道……” 希拉里表情平静，但突然有点打磕巴，她露出一丝苦涩的笑容，有意压轻了声调，像在谈论一个所有人都知道却不会大声说出的秘密，“我们还是没能打碎那最高和最硬的玻璃天花板……”

这是2016年11月9日上午希拉里发表的美国第45任总统竞选的败选演讲中的一个场面。就在前一晚，她输给了满口性别歧视的特朗普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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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是在自由派大本营的肯尼迪学院跟同学们一起看的大选直播。有人红肿着眼，喝了一夜的闷酒；有人脸上贴着象征民主党的蓝色小星星，不料泪水冲花了妆容，顺着星星的边缘留下形状奇怪的泪痕；有人穿着全白色的西装，原打算提前庆祝女权的胜利，现在却如行尸走肉般默默打扫着满地的杯盘狼藉。那一夜，曾是美国离迎来第一任女性总统最近的时刻。

今年3月5日，希拉里正式宣布放弃2020年再次参选，作为一个女性个体，70岁的她已经无法继续这场打破权力天花板的战役。

二

而就在两个月前，美国的中期选举中，又涌现出一颗耀眼的女性新星。当然，打击也如约而至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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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019年1月2日，美国国会史上最年轻的成员，29岁的纽约州新晋女议员AOC（Alexandria Ocasio-Cortez）发现，自己的一条“艳舞”视频被对手发到了社交媒体上，就在她于国会宣誓就职的前一天。

这视频是她8年前在波士顿大学读书时，为招募舞协新人而录制的。画面中，她站在楼顶，头发散乱，眼神迷离，动作夸张，不断大幅度地转圈，或者剧烈扭动，显得非常性感热辣。

对于政敌来说，这无疑是一记实锤丑化。这与国会议员的身份多么不相称啊！轻佻！不正经！“无知的傻子”！

那么AOC的回应是什么呢？

她挽起了轻盈的小发髻，穿着笔挺的黑色合身小西服，在她新履职的国会办公室门口直接又来了一段，并且录下来发到推特上，配文回怼说，“我听说共和党们认为女性跳舞是个丑闻，那么等着他们发现吧，现在国会女议员也跳舞。”

迅速地，这条推特获赞两千万，圈粉无数。

三

显然，AOC是新一代。她跟她的前辈希拉里们有着完全不同的性格和反应模式。

希拉里终其一生，都在努力成为男权社会承认的出类拔萃的人。但很少有人知道，优秀如希拉里，她却从小就觉得自己是个“骗子”。她在给Vogue杂志学生版的文章中写道，在卫斯理女校上学时，因不堪周围优秀同学的压力，她打电话给父母说，自己“根本不属于这里”，感觉自己是个冒牌货。

不止希拉里，包括Facebook首席女运营官桑德伯格、《哈里波特》中赫敏的扮演者艾玛 沃森……很多优秀女性，在万人仰慕的事业巅峰，内心却是血淋淋的三个字：“我不配”。

这种高比例存在于优秀女性身上的心理现象叫“ The Imposter Syndrome（冒牌者综合症）”，觉得盛名之下的自己名不副实，随时会被揭穿。

而AOC就完全不会。她的出身、家境、学历、知识、职业履历，各方面衡量都根本达不到传统意义的“优秀”，她曾经在直播中连美国三权分立的权力机构都说错过，但她压根无所谓。

希拉里是斗士，但她对于她自身的女性角色，却常常是带有点防卫性的。当年别人批评她跨越第一夫人的界限，她最终还是辞职做回全职第一夫人；别人批评她不够美丽，她就下功夫修饰妆容服饰；别人批评她无趣乏味，她就增加微笑、努力亲和。但AOC, 对于敌人的批评和攻击以及所谓的“社会规范”和“界限”，她的本能完全不是去抗争、辩解或改正，而是嘲笑它，当它根本不存在。

我就是跳了，怎么着吧。

四

身为一个女性，我们终其一生都在跟我们与生俱来的性别属性相处。但我们常常在不自觉中压抑自己的女性倾向，觉得……呃…这代表了“弱”。

“玻璃天花板”是现状，“冒牌者综合症”是内心。最可怕的是两者里应外合，合谋扼杀着出色女性的信心。这就是为什么很多女性从“优秀”到“最优秀”的路上，往往突然就在某个地方停下了，无法迈过下一级台阶，这也是为什么很多杰出女性不管多成功，还是常常无休止地怀疑和否定自己。

在我看来，“冒牌者综合症”就是男权社会偷偷潜伏在我们心中的“审查官”，由它带来的所谓 “优秀”标准导致的“自我质疑”，常常成为在无形中反复支配和折磨我们的内心恶兽。

2012年《看见》节目采访李娜时，她就说起小时候学母亲照镜子，一不小心被母亲发现，母亲说“你别这么臭美”，她从此很少再照镜子；长大后她长期掩饰自己的真实情绪，哪怕在丈夫面前都不愿意流露脆弱，她宁可用头撞门，或者躲进更衣室用衣服把自己包起来痛哭。

李娜

她一直在扮演社会要求的“强者”，但内心深处，她又非常“自卑”，“从出生到现在，都觉得自己可有可无”。在这种强弱的对冲之间，她又极度在意外界评价，每次打球都想着要在“一万多个人面前去完成你的工作”，眼角的余光甚至连观众起身上洗手间都能看到。法网夺冠后的第一场中网，她说自己“连迈开步子的勇气都没有”，因为“太怕输球了”。这种巨大的压力让她在登顶之后经历“内心严重的雪崩”。

柴静问她，“是不是顶尖高手到最后拼的实际上都是自己的内心？” 她回答说，“到最后完全跟个疯子似的，就是你要完全打破常规，你有时恨不得要欺骗你自己。”

什么是欺骗？就是你必须绕开那个潜伏在我们脑中已久的，界定什么才是优秀的“审查官”给我们带来的自我羞辱和怀疑，打破外界和内在共同否定我们的合谋，穿越疆界，才能达到内心的自由。

五

与其承受和被压力折磨，还不如当它不存在；与其反抗边界，还不如想象它是自由的。

时代交替，也有越来越多的新女性开始无视世俗的偏见结构。当我的一些未婚女性好友们面不改色地讨论去冻卵和代孕；当北京宣布单亲家庭的孩子可以上户口，单亲妈妈不再会因为孩子没有父亲而让娃成为黑户；当女性创业蒸蒸日上；当女性职场权益意识大大增强；当一些隐性的天花板，正在被一些最勇敢最不在乎的人突破，也许我们可以让自己活得更AOC一点。

毕加索说过，“你所拥有的就是你的存在。你就是太阳，自有千道光芒。”

玻璃天花板从来不会真正消失，魔鬼永远在。

但是，去他的，这一刻我想跳舞就跳舞。

（范铭，央视《看见》前主编，资深纪录片人，哈佛大学MPA）